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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.人生.果子离》武侠小说的孤读之乐

2020-06-16 267 ℃

书.人生.果子离》武侠小说的孤读之乐

总有那幺一本或数本书,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,曾在我们的阅读行旅中,留下难以遗忘的足迹。「书.人生」专栏邀请各界方家随笔描摹,记述一段未曾与外人道的书与人的故事。期以阅读的飨宴,勾动读者的共鸣。

真正大量而有系统阅读武侠小说,是在这个类型小说式微之后。我说的是武侠小说,不是金庸武侠小说。金庸武侠是武侠小说的金字塔尖端,但一如胡适所言:「为学当如金字塔,要能广大要能高。」尖塔之高,高山仰止,然而禁不住整座山的好奇,我遁入武侠书山。而这不过是五年之内的事。

入场时间晚,已过了武侠小说的黄金时期,也过了能够一书在手、废寝忘食的青春岁月,以致阅读门槛变高。最麻烦之处在于书难寻。书难寻,因为书难卖,市场狭窄,书商没兴趣。偶尔我在脸书写相关题材,按讚少一半。江湖寂寥可见。

但我好像喜欢这样。向来好居边缘,不爱拥挤热闹,人多的地方少去。阅读态势也是如此。新书店,包括网路书店,能买到的武侠书相当有限,幸好近年少逛新书店,不觉缺憾。寻书总在卧虎藏龙之处,二手书店、租书店、图书馆是集散地,网路版更是腹地宽广,儘管时有错字、错简,勤勘版本,勉强可读。

吾家附近图书馆,日前内部整修两个月,书籍不能借还调阅。虽然家里藏书看不完,但人有劣根性,借来的书最好看。这两个月如天旱望云霓,怅然若失。重新开幕后,馆内焕然一新,书架位置变动,我最挂心的就是武侠小说书区安在否。不,凭空消失了,我循书架上上下下内内外外求索皆不见,问馆内人员,无解,只得上网问市立图书馆管理单位,几天后回覆,竟然移往青少年书区。

难怪找不到啊,当时遍寻书架,只余某层楼儿童、青少年书区未搜,怎幺也想不到武侠小说会分配在青少年阅读区。昔我十五二十时,武侠小说与漫画俱为不良刊物,怎今日变成青少年读物?我多次观察,至今不曾有青少年靠近该书区,借者多为中老年人,可见馆方认知与事实落差之大。

传统武侠小说已经失去青少年市场,如今奇幻当道,仙侠取代了武侠。网路上这一段话,似不无道理:「比如仙侠,武侠世界力量体系最多也就以一敌百,而仙侠体系一个意识灭宇宙都是小儿科。同时武侠拥有的仙侠都有,而仙侠有的武侠却没有。仙侠世界广阔无边,能写的东西也多,而武侠元素写来写去也就这些,读者也看腻味了。」

仙侠世界是否广阔无边,题材多样,我难置一辞。此类作品不是我的菜,我只爱纯武侠。老武侠也好,新锐作家的武侠也不错(孙晓、沈默、慕容无言、徐行、郑丰、赵晨光、施百俊,以及待读的乔靖夫、凤歌等人),但不得不承认,武侠小说的老哏多不胜数——

在武侠小说的世界里,悬崖不需勒马,若身为主角,从再高处掉落悬崖也不会死。大难不死必有后福,或得武林祕笈,或识异人传授绝世武功,或获珍草异果。回返红尘后,功力大增,武艺大进。

至于祕笈,不知道有没有人质疑过,何以祕笈所载的武功,前代必定强过后代?彷彿爱情得不到的最美,武功也是失传的最强。

关于祕笈,又有一疑。口诀与祕笈都是文言文,接受者一听便懂且牢记在心。我们读者阅读看字尚且未必理解,未必记得,这些武林中人却天赋异禀。侠客皆识字,江湖往来无白丁,太不正常。

另外探听情报很麻烦,武侠小说的解决之道,不外乎巧之又巧,刚好听到。此招虽然有用,但很老套,不但刚好听到而且听到的是全貌,谈话者细说从头,人名地名清楚交代,唯恐偷听者一知半解。如某人躲藏树上,树下走过两个人,刚好讲到他想听的一段;又如深夜伏于窗下,屋内人对话正好是祕密,而非闲话家常。如此高效率,情报听来不费时间。

我最不喜欢的老哏是易容。易容至亲友也不识。变胖、变瘦、变高、变矮,声音也变,身材也变,变来变去。有时作者卖关子,后来揭晓,身分甲原来是乙,乙是丙,丙是丁。这种易容术虽然某些作者会予以解释,但过于神奇,等同于法术。因此,作者写得不亦乐乎,却令我觉得不耐烦。

最感到冗烦的还是篇幅过大的比武叙述。比武是武侠小说必备元素,像古龙那样无招胜有招、即使三两招也用两三句带过,算是变体。大部分作者写起对打,你来我往,动辄长达数十页,有的好几章回,甚至于几乎从头打到尾的也有。这些叙述,全靠文字,全凭想像,脑力不足如我者,读起来易于疲乏。莫说小说了,即使有画面、有音效的武打电影,一打十来分钟,一部戏打个数回,打仔又没有李小龙的身手,看多了索然无味。功夫片如烟花易冷,也就不足为奇了。

更教我不耐的是摆擂台比武。打擂台向来是武侠小说重头戏。比画方式,有的尚见章法,比如两边人马说好,几战几胜分胜负,就像职业球类季后赛。或者分组初複赛,胜者捉对厮杀,直到最后。然最多见的是乱无章法、血气方刚的比法。一个人先跳出来,打败一个,再来一个,最后留下来者,喘得要死,眼见胜者即他,依规定即将成为帮主或盟主,此时又有一人,以逸待劳,跳出来,打赢了,成为最后胜利者。

这样的比武,一来乱七八糟,二来,盟主只问武力,不问人品、领导力、调性、声望等,是何道理?帮会组织一群人士如此昏瞶,是古人脑力不及,或作者见识短浅,老是出现这样的情节安排?

或问,情节老套者多矣,为什幺我读无倦意?动力之一,来自一个心念——仿詹宏志《侦探研究》的写法,作笔记,并以辞条归类整理。《侦探研究》以众家侦探的感情生活、驻在城市、心智结构、职业、帐单等切入,研究拆解侦探的日常。从推理移至武侠,我找到阅读的更大乐趣,连柳残阳都读得下去了。在金门当兵,穷极无聊,日日在租书店借武侠,对柳残阳杀很大的写法印象欠佳,如今把武侠世界当做研究对象,顿时看出另一兴味来。

儘管对武侠小说有褒有贬,但每位作家我都佩服。武侠小说不离杂学,除了掌故佚史、诗词对联,另涉医药、卜卦、赌博、美食佳酿、琴棋书画、花草树木、鸟兽虫鱼等学问。翻阅《金庸散文》,主题尽是下棋、诗文、戏曲等,可见其学识之广。梁羽生也是这等功力。在武侠小说里欣赏武学与杂学的融合,是一大乐事。

很多人说,武侠小说没落,是金庸害的,因为金庸写得太好,所有武侠小说元素让他写光了。此说似是而非,但金庸的确一统江湖,多数读者心目中,他的小说等同于武侠小说,好比我们小时候提到总统就是蒋总统,乃有甘迺迪是美国的蒋总统之说。金庸黑洞吸纳了大部分的武侠读者,仅余古龙、黄易、温瑞安、郑丰等少数作家还有市场,当时与金庸一时瑜亮的梁羽生,竟连书都找不到了。

于是这年头日日费时读老武侠,享受着孤读之乐。


果子离
以写稿为生的阅读者,着有《孤读的岛屿》、《散步在传奇里》等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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