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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.人生.洪财隆》经济学与主笔之梦

2020-06-16 125 ℃

书.人生.洪财隆》经济学与主笔之梦

总有那幺一本或数本书,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,曾在我们的阅读行旅中,留下难以遗忘的足迹。「书.人生」专栏邀请各界方家随笔描摹,记述一段未曾与外人道的书与人的故事。期以阅读的飨宴,勾动读者的共鸣。

▇其一

读书识字之后,阅读就成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,特别是后来真的如愿成为一名知识工作者,和文字、符号为伍,乃至辨识抽象的概念,可说无日无之。比较幸运的是,一直到现在我仍然很单纯地喜欢阅读,尤其是没有太强的工具性和目的性的那种。

这一份单纯,其实得来不易。首先必须历经从小到大、学校内外考试的折腾而没被扼杀,更大的挑战则是如何安度各阶段生命的起伏,以及面对日常生活的消磨与压力,却依然手不释卷(哈利路亚)。

阅读经验可以很平常,也可以很神秘。字里行间,有趣的段落和想法往往足以引发焦灼、渴望与共鸣,相信这也是书本和想法得以代代相传,甚至生生不息的原因。

但对我来说,展书把读时的那份静默,搭配着眉头轻锁,无论是自己或别人所有,都是极其美丽的时刻。愿如此场景在台湾四处蔓延。

希腊神话里有很多性格原型,也许是我自己生性中也带有一份调皮,所以对天神宙斯的儿子荷米斯(Hermes)最有感觉。荷米斯穿着一双飞鞋,是个神差、传讯人,最好玩的是,他刚出生没多久就能凭己力爬出摇篮流浪去,还会自己做玩具。

「还会自己做玩具」,当初在书里看到这句话,就深获吸引。我们一辈子率多受益于家族、社会的种种安排,然而最富有生命力的部分,往往是过程中的挣扎痕迹,因为那里隐含着自主性和某种意志,也因此让人有所不同。

自己在高中、大学的智识快速成长时期,也曾经因为阅读和主动探索,而有过一段如今想来都会觉得微苦带甜的自我锻鍊经验。

▇其二

1980年代初期我从彰化乡下到台中唸「省一中」,这是中部地区首屈一指的明星学校。记得高二班上大概有50个同学,但升高三时却留级了14个(我则倖存),升学与考试压力之大可以想像,以致大家普遍都睡眠不足,面无血色,更遑论有从容时间看课外读物。

随着联考日近,当时和中时、联合并列三大报之一的中央日报则是班上唯一能订阅的报纸,而且其副刊文章因有助于「作文」而常被国文老师鼓励阅读。记得在高三上学期时,这份报纸刊登了一系列的经济政策「笔战」,阵营两边则分别署名王作荣和蒋硕杰等人,后来才知道这是台湾财经史上相当有名的「王蒋论战」。

更后来才明白,王代表着是雄踞国内财经报纸所谓的「社论派」,高举政府应积极介入经济活动的凯因斯主义,至于蒋则是中央研究院的院士,本身在货币和国际金融领域即颇负盛名,更是海耶克的传人,向来主张节制政府在市场的角色。在德国曼海姆(Mannheim)大学唸书时,记得第一堂课自我介绍后,教授就问我在台湾认不认识一位「蒋教授」,说唸过他的学术论文,所指的就是蒋硕杰先生。

当年虽然看不懂王蒋论战的内容,但对那样你来我往、针锋相对的问题讨论方式,却深感震撼。主要是因为当时仍处戒严时期,政治议题诸多禁忌不用说,即使是一般公共议题的公开对话也极为罕见,故觉新奇。更何况王蒋两位名人的争点和言辞攻防乃透过「主流媒体」为之,激烈到带有烟硝味,所以看头十足。

相对于蒋引经据典的儒雅文风(如五鬼搬运),王可是以「辣手写文章」而名满天下,记得他在论战里常出现的话是「目光如豆」、「蒙古大夫」……。

后来我鼓起勇气,先在大学联考时报名社会组别,上台北唸了两年法律系之后更降转经济系,以一种近乎一意孤行的方式和决心,朝当初所设定的目标前进,可以说主要是受到「王蒋论战」的启发。

而且,从此也知道这世上有一种工作叫做「社论主笔」,听起来就觉得好酷,天知道这对当时那位苦闷的高中生带来多大的鼓舞,不知不觉间,甚至影响了他的大半生。

▇其三

上大学之后,初衷没变,我真的就热烈地怀抱起主笔之梦,而且认真规划着如何进行,所以往后几乎所有的活动都环绕在此一主轴上:如何成为一名好主笔。

我的努力包括积极参与校内新闻性社团,练习找议题写社论;报名校际新闻研习和写作营(救国团主办),认识第一线的新闻从业人员,并询问报纸的「方块文章」究竟都是何人在写、如何写……。

而且,因为要深入了解公共议题的本质并具有敏锐的洞察力,所以要常去听各种主题的演讲。至于专业的部分则问题不大,因为盘算过,所唸的科系,无论是法律或经济,都已相当厚重,按部就班、持续深化即可,如果必要也许可再去唸个研究所。当时隐隐约约,觉得学位和头衔似乎都可以强化说服力。

最重要的是,要成为好的主笔,当然必须拥有出色的文字表达和写作能力,如何淬练现代中文并让文气饱满,更成为我当时的发展重点。历任国文老师们常说,文字洗练和文气饱满可多看古文(例如左传、史记等),尤其是唐宋八大家,所以我就陆续蒐购了好多版本的「古文观止」,有空就「之乎者也已焉哉,安排得好作秀才」一番。

然而,古文吟哦多了容易食古不化,尤其是滋生文白夹杂的毛病最是可怜。还好,慢慢地知道当时最好的现代中文在两个地方,一个是中文版的「读者文摘」,另一个则是由美国使馆策划,介绍美国文化并翻译发行的「今日世界文库」。有一段时间我常去当时的光华商场和牯岭街逛旧书摊,主要目的就是在蒐集这两套丛书。

在我那段迷上社论文体写作的青春岁月里,有号人物绝对值得一提,即当年中国时报的总主笔杨乃藩先生。在执照和发行张数(三大张)都被限制的报禁年代,作为当红报纸,当时中时社论的影响力可谓如日中天。我听过他最早是来自高三国文老师在课堂上的介绍,说杨先生家学骈文并写得一手漂亮文章。大一暑假由于参加新闻研习营队,终于亲炙一堂杨先生的「社论写作」。

数年之后,曾有过一段文字追记当时该堂课的场景和心情:

「岂有此理!」
只有总主笔才有这种派头
这幺典雅的口头禅吧
台上的讲者兴高采烈地讲述着
他如何透过数十篇社论
援救一名无辜女子(从被怀疑纵火死刑定谳到无罪释放)
「而所为不为一人!」的话语又是多幺响亮啊
才大一的我
已经为这位方脸大耳,语调铿锵时
双下巴还会跟着一起晃动的老先生所倾倒

▇后记

从欧洲回国之后,曾在一家民间智库工作多年,因缘际会也帮过国内一家财经报纸写了好几年社论,年轻时候的主笔之梦总算如愿以偿。然而随着知识和新闻来源日益多元,加上脸书等社群媒体兴起后,传统纸媒的影响力早已大幅式微,当然也包括老派的社论在内。

儘管如此,年少时急于自我锻鍊的那份热情和天真,每每想起仍感温馨。


洪财隆
现为公平交易委员会委员。奥地利茵斯布鲁克(Innsbruck)大学经济学博士,德国曼海姆(Mannheim)大学国际经济关係研究所毕业、中兴大学法商学院(现台北大学)经济学硕士。曾任台湾经济研究院APEC研究中心副研究员、民进党中国事务部主任、政策委员会副执行长、清华大学人社所「中国研究学程」兼任助理教授等职。着有《边缘战略:台湾和区域经济整合的虚与实》一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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