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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.人生.白先勇》追忆我们的似水年华:记奚淞与我的文字因缘

2020-06-16 330 ℃

书.人生.白先勇》追忆我们的似水年华:记奚淞与我的文字因缘

总有那幺一本或数本书,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,曾在我们的阅读行旅中,留下难以遗忘的足迹。「书.人生」专栏邀请各界方家随笔描摹,记述一段未曾与外人道的书与人的故事。期以阅读的飨宴,勾动读者的共鸣。

算算我跟奚淞结缘已有五十年了,半个世纪前第一次见到奚淞时,他还是个二十刚出头、神采飞扬的年少书生,那时他看起来眉眼高挑,有几分孤标傲世的模样,可是几句话下来,我就发觉他原是个善解人意、一点就透极端敏感的人物。我们一开始结的应该就是「文字因缘」。那时我正在写《台北人》的系列,那是我的《哀江南》,写的是江山崩裂后一群外省人流离失所、落魄飘零的悲剧故事。

大概那些故事中一些愁绪触动了奚淞,所以他放心将他的第一篇小说〈封神榜里的哪咤〉交到我手里。那是一颗璀璨发光,文采灼灼的宝石。哪咤「割肉还父、剔骨还母」的一则寓言故事,是一篇〈天问〉。谪落红尘的三太子,仰问苍天,生命的终极意义到底为何?这篇小说是以极为抒情诗化的文体写成,形式完全现代,我把奚淞第一篇小说发表在《现代文学》上,马上引起当时文艺圈中议论纷纷,都在揣摩这位青年作者到底想讲些什幺。

事隔多年回头看来,奚淞与哪咤太子原来有这幺深的宿缘。他在塑造封神榜里的哪咤时,恐怕下意识竟把自己代入了哪咤这个角色里了,他一生中不是一直在「天问」,追溯生命的神祕意义吗?哪咤最后化身成「一朵端丽的莲花」,这不也正是奚淞最后嚮往的涅槃境界吗?其实奚淞很年轻很年轻时已写下了自己的生命寓言了。

奚淞在《现代文学》上一共发表了三篇小说,另外两篇是〈盛开的扶桑花〉及〈吴李锦凤的礼拜天〉。奚淞的小说不多,可是每篇他都在寻找一种有创意的艺术形式,探索人生一些终极的问题。〈盛开的扶桑花〉是我看过对于「生」与「死」有着最敏锐探究的短篇小说。这篇小说奚淞注入了极深厚体贴的情感,应该是自传性的。

如果奚淞的小说写作继续下去,我相信他会写出更多深刻动人的作品来。那个时节是奚淞的「蓝色文学时期」,我们在一起谈论得最多的也是有关「文学」这个牵涉人生最深的题目。那时台湾的文艺思潮,西方的现代主义当行,我们很自然的就谈论到一些现代主义的作家作品了。乔哀思的《逝者》,最后那一幕大雪纷飞的场景:只落得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净,人的七情六欲一时冰消。汤马斯.曼的《威尼斯之死》,大导演威斯康堤把这篇小说改成了一部凄怆无比的电影杰作;衰老病危的音乐家阿申巴赫在海滩上临终的那一刻,伸出绝望的手,想去捕捉美少年达秋,指向天涯的青春幻影,青春与暮年,那一幕是一则摧人心肝的人生寓言。奚淞与我都深爱李商隐的诗,尤其是他那首〈暮秋独游曲江〉:

荷叶生时春恨生
荷叶枯时秋恨成
深知身在情常在
怅望江头江水声

人之大患患于有身,人之大患也患于有情,这首诗写的是人生亘古之恨。就在这些闪闪的文学灵光照耀之下,奚淞与我便渐渐建立起一段终身不渝高山流水的情谊来。

因为信任,彼此「交心」,常常在酒过三巡之后,半醉半醒,互相道出了心中一些平日不愿也不敢碰触的密语,有时诉说到深夜,一直讲到天明,恨不得一夜间将平生心事都掀了出来,因为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听得懂自己话的人,所以尽情倾吐不能自已。「若有知音见採,不辞遍唱阳春」——这是晏殊的词。

奚淞也出身于大家庭,兄弟姊妹多。大陆撤守,兵荒马乱,幼小的奚淞被寄养在亲戚家,这与父母骤然的割离,似乎造成了他永恆的童年「创伤」(trauma),他青少年时的「落寞寡欢,乖僻离群」恐怕都是根源于那道无法癒合幼年时的伤痕。不要小看这些小时候受过的伤痛,这种幼稚心灵上的「创伤」,可能像幽灵一般紧紧跟随你一辈子,摔也摔不掉的。几年前我和奚淞一同到香港,他在香港大学开画展,他回忆四岁时从台湾到香港迢迢寻亲,我们找到他住过的那栋楼房,他亲生父母的住处。我看到他面上惊喜过后那淡淡的一丝怅然,大概他又忆起他那孤独的童年来了。

我在六岁染上肺病,被家里隔离以前,据母亲说,本是个活泼好动,还有点霸道的孩子。那一病将近五年,有时我一个人被「囚禁」在半山上,有时被「放逐」到郊外独栋的房子里,远远离开我那一大群兄弟姊妹,因为抗战期间,肺病在中国几乎是等于绝症,极易传染,大家谈痨变色,没有人敢亲近,我的玩伴是几只捡来的流浪狗。失去童年的欢乐,使得我变得孤僻不群,过度敏感。我在中学的青少年阶段,是「寂寞的十七岁」,不爱理人,同学们误以为高傲,事实上外表的孤傲只是在掩饰内心的慌张。这种青少年时期离群的孤独,奚淞是了解的。

奚淞在《姆妈,看这片繁花!》的散文集中,有一篇文章写到:有一次亲戚揹着幼年的奚淞逛街,奚淞看见路旁电线桿下蹲着一个孩子在嚎啕大哭,哭得十分伤心,他从亲戚背上挣脱下来,跑到那孩子身边,也陪着那个孩子痛哭起来。那个孩子可能也是一个患了肺病无人理睬的弃儿。小小奚淞便有着闻声救苦的菩萨心肠,所以他日后注定要走上礼佛修行,普度众生的道路。因为世人的苦痛,他体验最深,怜悯也最甚,他手绘的观音佛像不知曾经给过多少人带来心灵上的安抚与慰藉。我在美国及台北的家中,也各迎回一幅奚淞的观音菩萨。

似水流年,五十年间如反掌,「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」,奚淞古稀,我亦耄耋,奚淞早已修行得慈眉善目,我的一腔「幽怨」也都写进小说中去了。两个老友日暮相逢,偶而忆起遥远的当年,狂歌当哭,放浪形骸之外的青春岁月,不禁莞尔,终至呵呵。

奚淞手抄唐诗赠送予我,我将之悬挂案头,是杜甫〈奉简高三十五使君〉的后半首:

行色秋将晚
交情老更亲
天涯喜相见
披豁对吾真

中华民国一○七年六月十八日于台北


白先勇
白先勇(1937年-),生于中国广西省桂林,热衷于文学创作与传统文化崑曲推广。台湾文学家,就读国立台湾大学外文系时,创办《现代文学》,后取得爱荷华大学「国际作家工作坊」文学创作艺术创作硕士。多部作品改编影视,短篇小说集《台北人》、长篇小说《孽子》和戏剧《青春版牡丹亭》等着作等身。

奚淞
奚淞(1947年-),生于中国上海市,幼年逃难经历影响甚深,国共战乱后,迁居台湾。台湾画家、作家,以手艺人自居。国立艺专美术系毕业后留学法国巴黎习画。回到台湾后,任《汉声杂誌》编辑、《雄狮美术》主编,在本土文化的努力及耕耘。后潜心修佛,以白描观音像和佛教艺术绘画闻名。着有《封神榜里的哪咤》、散文集《姆妈,看这片繁花!》等、小说《夸父追日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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